昨天跟一个做智能体的朋友吃饭,聊到他们的产品。他们做了一个写邮件、回消息、整理文档的办公助理,用户量上得很快。但他跟我说了一件事,让他比较头疼。
这个智能体里还有一些创新的功能,比如给用户订酒店、订机票。但这两个功能有个门槛:用户必须完成实名认证、绑定支付才能开通。
他跟我说,很多用户走到上传身份证这一步就停下来了。平台刚起步,不是什么大平台,用户担心自己的身份证照片存在这种小平台上,哪天服务器被黑了,身份信息就全泄露了。
“你说用户不愿意实名吗?”我问他。
“不是。”他说,”用户愿意实名,也愿意付钱。他们怕的不是实名,是怕我们把身份证照片存下来。”
我说:“这个矛盾有解。身份验证可以不经过平台:用户跳转到公安部建设的国家网证系统里完成人脸和口令验证,验证通过后,网证只告诉平台”这个人验证通过了”,用户的身份证照片、姓名、号码全程不落到平台的服务器上。就算平台被黑,黑客也拿不到用户的身份信息。”
他同意这个方案。但这个问题解决之后,还有一个更细的问题冒出来。
订机票、订酒店这些操作,不是用户本人点鼠标完成的,是那个智能体替他完成的。平台收到的请求来自智能体。平台得确认:这个智能体是可信的吗?是哪个用户授权的?如果智能体私自订了票、私自扣了款,谁来负责?
你不能指望平台凭一句”我是某某的智能体”就相信它。抢票机器人、刷单脚本、冒充程序,每天在互联网上到处跑,平台被这些骗过太多次了。
所以智能体需要一张”证”。这张证证明:这个智能体背后绑定了一个完成过实名验证的真人,它做的事有人担责,出了问题找得到人。平台一验这张证,就知道该不该放行。
但关键是,这张证上不写这个真人是谁。
用户的智能体一天要跟几十个平台打交道:订票、订酒店、查账单、约服务。他不想每到一家平台就把自己的身份亮一遍。他需要的是:智能体走到哪家平台,都只出示一张”已实名绑定”的证明,平台验证后放行,但自始至终不知道背后那个真人是谁。
这张证背后有完整的追溯路径,需要法定授权机构依法才能解开。日常的时候,没有任何一家商业平台能查到使用人的真实身份。
“所以用户要的不是不实名,是实名但不想泄露隐私。”我朋友听完说。
对,就是这个。
“匿名”和”实名”在直觉上是互斥的。你实名了就不是匿名,你匿名了就没法实名。就像水不能同时是冰又是蒸汽。
但这里有第三个状态。
实名关联,不等同于身份披露。智能体跟使用人之间建立了一对一的绑定关系。这个智能体做了什么事,法律上可以追到某个人。但商业层面的任何参与方,都不知道这个人是谁。
这种状态叫”匿名化实名”(anonymous real-name)。用一句话说就是:
智能体已完成实名绑定,但使用人的法定身份信息不对商业层面任何参与方公开。外部参与方可验证智能体”已实名绑定”这一属性,但无法获取使用人的法定身份信息。
核心句就在后半句:”可验证已实名绑定,但无法获取法定身份信息。”
换到订票场景里就好理解了。一个订票平台收到智能体的请求。平台问:这个请求是不是有人背书的?智能体出示一张”证”,上面写着”此智能体已完成实名绑定”。平台验证通过,确认这张”证”是真的,然后放行。平台知道这个请求是有人担责的,但平台不知道这个人叫什么。
这张”证”上有两层的追溯路径,需要两份独立的法律授权才能还原出使用人的法定身份。平台自己还原不了。任何一家机构自己都还原不了。
这个概念第一次读到的时候,会觉得它用一套聪明的办法绕过了那个矛盾。
让我做一个类比。
你去住酒店。前台登记你的身份证,你的身份信息跟房间号关联。酒店的系统里能查到”302住的是某某”。但你在酒店里吃饭、健身、打电话叫服务,服务员只知道你是302的客人,不知道你是谁。他们确认的是”302的客人有权使用这些服务”,不是”某某人有权使用这些服务”。这是日常。
如果出了治安事件,警察来了。酒店前台有完整的”某某某→302″的关联信息,警察依法调取记录,就知道谁住过这间房。这是追溯。
“匿名化实名”,跟住酒店是同一套逻辑。绑定阶段好比登记入住。使用人拿法定身份去过网证这道安检,拿到一个跟房间号对应的编号。日常交互阶段,智能体出示的是”证”只证明”我是302的客人”,不暴露”我叫什么”。追溯阶段,法定授权机构走两份法律文书,分别从两个互不通信的机构拿到各自存的一半信息,拼起来才能还原。
这套设计解决的是三个层面的问题。
从使用人的角度看,他愿意为自己的智能体的行为承担责任。这不需要额外说服。智能体是他的工具,出了事他当然负责。他只是不希望在无关的日常交互中把自己的身份信息交出去。
从被调用方(订票平台、酒店系统、各种服务)的角度看,他们不需要知道对方是谁。他们需要知道的是”这次请求如果出了问题,有人可以追责”。匿名化实名恰好提供了这个最小保证。
从监管的角度看,可追溯的路径存在且完整。不是追不了,是追的过程有程序约束和机构隔离,不是谁想查就能查。这恰好是一个社会应该有的平衡:隐私在日常受保护,责任在特殊程序下可追溯。
回到我和朋友吃饭那个场景。
他说:那套让用户上传身份证的方案,用户接受率不到三成。用户说”我用你的智能体是为了方便,不是为了把所有密码和证件都给你”。
当时我没能给他一个答案。现在回过头来看,”匿名化实名”,就是他要的那个答案。
他需要的不是一个更强的实名认证方案。他需要一个把”实名”和”身份披露”解绑的方案。让平台有追责路径,让用户有隐私保障,让他的产品有落地的合规框架。
它不是什么颠覆性的密码学创新,用的都是现成的国家密码算法和已经建好的网证基础设施。它的创新在于:把”实名”这件事从”交出身份”拆成了”证明绑定而不暴露身份”。这个拆法,让智能体产业在隐私和合规之间不用再做二选一。
AI 智能体越了解你,就越能代表你做出好的决策,替你做更多的事情,带来更多的便利。但这个”了解你”的过程本身,就是对个人权利和隐私的持续让渡。凯文·凯利在《5000天后的世界》里做了一个大胆的预测:到2049年,你只能在两个世界之间选一个:高度个性化但透明的世界,或者没有任何个性化但有强隐私保护的世界。他的选择是前者。他认为大多数人也会这么选。但我认为也许上面的方案也许给出了第三种选择:隐私和便利不是一枚硬币的两面。它们更像是一个复杂系统的两个参数,而这个系统的设计方式,决定了我们需要牺牲一个才能得到另一个,还是可以同时拥有。